游武汉

到武汉是在十月初,江城的秋老虎还盛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江水与梧桐叶子混合的气息。我从汉口站走出,天灰蒙蒙的,远处隐隐有轮渡的汽笛声传来,那声音湿漉漉的,像是从江底冒上来。

住处选在汉口的老里份里。武汉的里份,就像北京的胡同、上海的弄堂,窄窄的巷子,青砖墙根生着滑腻的青苔。临街有户人家,门口煤炉子上炖着藕汤,咕嘟咕嘟地响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一个穿着汗衫的老爹爹摇着蒲扇,冲我咧嘴一笑,那武汉话又脆又亮:“伢嘞,来碗汤不?”这一嗓子,便觉得整个武汉的泼辣与热情,都落在了实处。

说起吃,武汉人的一天,是从“过早”开始的。第二天特意起个大早,拐进山海关路。天还没大亮,整条街已经热气蒸腾。热干面的摊子前,排队的人歪歪扭扭挤着,老板娘一手抓面,一手调酱,芝麻酱淋下去,再撒上辣萝卜丁、葱花,那股子香味便霸道地散开来。学着本地人,捧着纸碗,边走边拌边吃,碱面筋道,酱汁浓郁,偶尔咬到一颗辣萝卜,脆生生辣丝丝的,整个人就醒了。旁边还有卖面窝的、卖豆皮的,豆皮锅里那金黄的蛋皮,裹着糯米三鲜馅,滋滋地冒着油花。要一枚面窝,撕开来,外酥里嫩,就着热干面呼噜呼噜下肚,这一整天便都有了底气。

武汉的魂,大半在长江上。登黄鹤楼时,天色转阴,云层压得很低。顺台阶上去,一回身,长江便扑面而来——浑黄的江水浩浩荡荡,大桥钢铁的骨架横跨江面,火车驶过时传来沉闷的轰隆声,连脚下的楼板都微微颤着。对岸龟山上的电视塔直棱棱地戳向天空,有一种莽撞的力道。不知怎的,崔颢那句“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”涌上心头。可眼前这景象,早已不是古人所见,多的是钢铁、汽笛与车流,却也自有一种苍茫的豪气。

从大桥上步行过江,是一种奇异的体验。下面江水滔滔,上面车辆呼啸,脚底下还能感到火车的震动。走了不到一半,江风吹得人睁不开眼,衣裳猎猎作响。那一刻,人仿佛被架在虚空里,脚下是千年不息的江水,头顶是川流不息的繁华,心里便生出一些渺远的情思——所谓江湖,大概就是这般既让人畏惧,又让人着迷。

傍晚去坐轮渡。随着人流挤上船,寻个靠舷的位置。汽笛一响,船缓缓离开码头,江汉关的钟楼在暮色里渐渐后退。夕阳这时候从云缝里漏出些许金光,洒在江面上,碎成亿万片鳞波。两岸华灯初上,电视塔、高楼、银行大厦,霓虹灯映在江水里,流光溢彩。船舱里有人拉起了二胡,曲调悠长,和着江风,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。旁边一个老武汉对同伴说:“冇得事,就爱在江上晃一晃。”那腔调平和,像江面一样宽。

东湖则又是另一番面目。找一日午后,跑去听涛景区。湖水辽阔,远山如黛,磨山的楚天台隐隐约约。沿着湖堤慢慢走,水杉笔直地立在水中,树影倒映,绿得沁人心脾。偶尔有白鹭掠水飞起,又落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。这儿不像西湖那般精致,却有一种原始的、不事雕琢的野趣。坐在岸边的石凳上,看水波一圈一圈荡开,整个人都软下来。武汉的喧嚣、麻辣、热闹,到了这里全被滤了去,只剩下风与水的低语。

离开前一天夜里,跑到吉庆街。远远就听见了弹唱声、笑闹声。大排档一直铺到街心,红的龙虾、黄的啤酒、白的藕汤,五光十色堆满了桌子。有艺人背着吉他过来,问你点不点歌。邻桌几个本地人正划拳,声音震天响,赢了的人端起啤酒一饮而尽,输了的人一仰头也干了,然后哈哈大笑。我也要了份油焖大虾,戴上手套剥壳,虾肉紧实弹牙,辣得我满头冒汗,却停不下手。那夜晚,吉庆街满是江湖气,酣畅淋漓,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戏。

火车离开武汉时,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。透过沾满雨滴的玻璃,看这座被江河环绕的城市,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。想起热干面的香、轮渡的风、东湖的静,还有吉庆街的笑声,心里便满了。武汉是一座浸泡在江湖里的城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活生生的气。这股气,我带走了,装在心里,热腾腾的,像刚出锅的面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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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vi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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